特朗普2.0政策对朝鲜半岛局势的影响

内容提要：特朗普1.0时期对朝鲜采取“极限施压与接触”政策，虽实现首脑外交突破，但由于双方分歧过大，无核化谈判未获实质成果。特朗普2.0时期的外交政策从“多边主义盟友合作”转向“单边主义美国优先”的趋向明显，试图通过单边行动重塑国际秩序；对朝鲜延续“施压与接触”并行政策，对日韩盟友在施加关税和防卫费压力的同时持续强化美日韩三边安全合作。特朗普外交政策的“两面性”和“交易性”特征加剧朝鲜半岛局势的不确定性。未来一段时期，朝鲜半岛将继续处于紧张对峙与战略克制并存的动态平衡中，中国将继续发挥维稳促谈的建设性作用。

特朗普1.0时期对朝鲜采取“极限施压与接触”政策，在保持对朝制裁和军事威胁的同时，启动外交对话。特朗普与朝鲜最高领导人举行了三次会晤。美方暂停美韩联合军演，朝鲜中止核试验和洲际导弹试射，半岛紧张局势一度呈现缓和局面。然而，2019年美朝河内峰会无果而终，暴露出双方在实现无核化路径等核心议题上存在根本分歧。特朗普的“交易型”谈判策略也因此受到质疑。最终，朝鲜无核化目标未能实现，美朝对话陷入停滞。

特朗普再度执政后，从积极推动结束俄乌冲突的举措看，“大交易”思维依然是其偏好的终结争端方式，其在第一任期通过首脑外交打破传统美朝对话模式的做法是否会在2.0时期得到延续，值得关注。与此同时，特朗普缓和与俄罗斯关系，美俄总统阿拉斯加谈判聚焦于重塑战略稳定与北极合作，但在关键议题上仍未达成共识。当前特朗普政府对盟友政策呈现差异，对日本采取“软性施压”，通过防务合作和地区安全框架释放安抚信号；对韩国则维持强硬，以涉嫌非法就业为由拘捕约300余名韩国工人。整体看，特朗普单边主义色彩依旧浓厚，其政策走向的不确定性势必为半岛局势演进增添新的变量。

笔者回顾特朗普1.0时期对朝政策的调整与突破，并结合其重掌大权后对朝、对俄、对韩政策的新动向，以及美日韩合作的延续与强化，分析特朗普2.0政策对半岛局势的影响，进而对美日韩新政府上台后半岛局势的演变趋势进行展望。

01、特朗普1.0时期对朝政策的调整与突破

特朗普1.0时期对朝政策呈现“极限施压与接触”相交织的特征。上任仅三个月，特朗普政府便出台对朝新政，综合运用经济制裁、军事威慑与外交手段，对朝施加多维度压力。在朝方释放缓和信号后，特朗普打破外交传统，先后三次与朝鲜最高领导人会晤，力图通过“大交易”方式实现“完全、可验证、不可逆的无核化”目标。尽管最终未能取得实质性成果，但美朝历史性的首脑峰会开启了两国首脑外交的先河，为后续对话提供了路径示范。

（一）由“战略忍耐”到“极限施压与接触”的政策转向

2016年11月，特朗普当选美国第45任总统之际，正值朝鲜核武研发进入关键加速期。同年1月与9月，朝鲜先后进行了第四次和第五次核试验，并在当年进行了20余次导弹试验。其陆基机动导弹、陆基中远程导弹、潜射导弹的研发试验等项目取得显著进展。朝鲜核导能力快速提升，令刚刚上任的特朗普政府深感忧虑。奥巴马政府所奉行的“战略忍耐”政策建立在朝鲜尚不具备直接威胁美国本土安全的判断之上。然而，一旦朝鲜在核技术及洲际导弹技术方面取得突破，具备打击美国本土的实际能力，便触及特朗普“美国优先”战略的底线。出于对安全风险的高度警觉与战略调整的紧迫需求，朝核问题迅速上升为特朗普执政伊始的重要外交议题。

2017年1月就职后，特朗普立即采取对朝施压措施。在经济方面，3月、6月和9月，美国政府先后三次宣布对参与导弹研发的朝鲜贸易公司和个人实施单边制裁，并对参与对朝贸易的第三国实体和个人实施长臂管辖。此外，继1980年代末将朝鲜列入“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2008年布什政府基于朝核谈判将其从该名单除名后，特朗普于11月宣布将朝鲜重新列入该名单，以进一步加大施压力度。在军事方面，美韩扩大了“关键决断”“鹞鹰”等联合军演规模，“卡尔·文森”号、“罗纳德·里根”号航母同时在半岛附近水域参加军演，战略轰炸机飞临半岛上空“秀肌肉”，美国陆军宣布将武装无人机“灰鹰”长期部署在韩国，并加快推动“萨德”导弹防御系统在韩部署。在外交方面，特朗普政府同样表现出高度主动性。同年2月初，国防部长马蒂斯访问日本和韩国；3月中旬，国务卿蒂勒森访问中日韩三国；4月中旬，副总统彭斯访问韩国和日本；4月底，蒂勒森主持召开联合国安理会朝鲜问题部长级会议。这一系列外交行动表明，特朗普政府在对朝政策上意图重塑盟友协调机制，推动国际共识。

2017年4月26日，特朗普政府发布首份应对朝鲜问题的相关政策声明，标志着对朝鲜“战略忍耐”政策的终结。声明承认过去美国遏制朝鲜武器计划及核导试射的努力失败，并将朝核问题定义为“对美安全迫在眉睫的威胁”和“美国外交政策的最优先事项”。声明提出，将以“加大经济制裁力度和加强与盟国及地区伙伴的合作”作为基本方针，同时强调美国“致力于追求朝鲜半岛稳定及和平实现无核化，并为此始终敞开对话大门”。特朗普将该方针政策概括为“极限施压与接触”，其核心在于通过经济与外交双重施压，迫使朝鲜重返谈判桌。

（二）首脑外交的突破与局限

特朗普推行的“极限施压”政策并未迟滞朝鲜的核开发步伐。2017年9月3日，朝鲜进行第六次核试验，爆炸引发6.3级地震，成为历次核试中威力最大的一次。11月29日，朝鲜在成功试射“火星-15”洲际弹道导弹后，宣布完成国家核力量建设。此后，半岛局势在短时间内出现明显转折。2018年元旦，朝鲜方面公开表达了与美韩对话的意愿。朝鲜随后派遣高级代表团出席平昌冬奥会，朝韩和解气氛迅速升温。4月20日，朝鲜劳动党第七届中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在平壤举行，决定从2018年4月21日起停止核试验和洲际弹道导弹试射，并决定集中一切力量进行社会主义经济建设。此次会议通过了《关于宣布经济建设与核力量建设并举路线的伟大胜利》的决议书。七天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与时任韩国总统文在寅在板门店举行会晤，双方签署《板门店宣言》，确认致力于实现半岛无核化的共同目标。

一系列的积极信号为特朗普“接触”政策的实施注入了动力。朝鲜暂停核导试验并展现对话诚意，满足了美方预设的谈判前提。韩国统一研究院专家指出，与否定朝鲜体制、不认可其为对话对象的美国传统立场不同，特朗普的“美国优先”主义更重视在双边关系中获得利益。对他而言，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并非外交决策的首要考量，遏制朝鲜核威胁、确保美国安全才是最核心的国家利益。

2018年6月至2019年6月，特朗普与金正恩共举行三次会晤。2018年6月的新加坡会晤中，两国领导人签署了历史性联合声明，就“建立新的朝美关系”及“构建朝鲜半岛持久稳定和平机制”达成一致，开启了美朝关系正常化的尝试。2019年2月，两国领导人河内会晤未能达成协议，暴露出双方在解除制裁与无核化路径等关键议题上的深层分歧，但对话通道尚未完全中断。6月末，特朗普在板门店与金正恩短暂会面，成为首位踏上朝鲜国土的美国在任总统。该会晤虽主要具有象征意义，但双方同意重启工作磋商。然而，受美国国内政局变化影响，美朝对话再度停滞，既有外交进展难以延续。回顾三次美朝首脑会晤，尽管未能实质性解决朝核问题，但实现了“元首外交”的对话模式，为后续磋商提供了重要先例。然而，特朗普试图以“大交易”方式，用安全保障与美朝关系正常化换取朝鲜完全弃核的设想未能如愿，暴露出其团队对朝核问题的复杂性评估不足，也显示特朗普执着于利用首脑外交“自上而下”一举扭转局面的方式存在局限。

2018年6月12日，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新加坡签署联合声明。图源CCTV

02、特朗普2.0政策对半岛局势的影响

特朗普再度执政后，对外政策中的单边主义与交易主义色彩愈加浓厚。无论是积极介入解决俄乌冲突、巴以冲突、中东危机，还是对包括盟友在内的贸易对象加征高额“对等关税”，乃至毫不掩饰地表达对巴拿马运河、格陵兰岛的领土野心，均显示其“美国优先”战略正持续破坏既有国际秩序和合作框架。

（一）美将继续奉行对朝“极限施压与接触”并行政策

与第一任期内把对朝政策置于“美国外交政策的最优先事项”不同，目前特朗普政府对朝核问题的处理并不迫切。但在竞选期间，特朗普多次提及与金正恩的个人关系。2025年1月20日就职当天，特朗普公开表示“朝鲜拥有核力量”，“我和金正恩相处得很好，他会希望我回来”。外界普遍将此解读为释放重启美朝对话的信号。然而，特朗普反复强调“朝鲜拥有核力量”，引起韩国方面高度警惕，担忧特朗普有意默认朝鲜拥核，并以此为前提推进谈判，进而实质性放弃“朝鲜半岛无核化”的战略目标。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韩裔朝鲜半岛问题专家车维德也持此观点，认为特朗普此举是向金正恩传递信号，即未来谈判重点不再聚焦无核化，而是以减少威胁为核心，这是特朗普引导朝鲜回归谈判轨道的策略之一。尽管如此，美国在官方表态中仍坚持半岛无核化立场，也将继续以核威胁为由维持对朝施压。

在对话条件成熟前，特朗普政府预计将延续采取“极限施压与接触”并行的对朝政策。在军事方面，美韩联合军演“自由护盾”于2025年3月如期举行，首次将俄朝准军事同盟视为假想敌，演练科目“覆盖陆海空常规作战样态，以及网络甚至太空等全新战域”。演习期间，美日韩还在济州岛南部海域举行了海上联合演习，美国海军核动力航母“卡尔·文森”号作为主要舰艇参加。此次演习旨在提升三国应对朝鲜核导及水下威胁的能力，加强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海上运输的防控，促进三方合作。在外交方面，2025年2月19日，由美日韩等11国组成的“多边对朝制裁监测组”在华盛顿召开首次会议，呼吁各国携手应对来自朝鲜的持续威胁以及违反联合国安理会对朝制裁决议的行为。在2月慕尼黑会晤及4月布鲁塞尔会晤期间，美日韩外长多次重申对“朝鲜威胁”的关注，并强调三方应加强合作，维护对朝国际制裁机制。总体来看，特朗普政府会延续1.0时期的对朝策略，在对话时机到来之前，持续施压以迫使朝鲜回到谈判桌前。

针对特朗普重返白宫执政，朝鲜方面亦提前作出应对准备。2024年底召开的朝鲜劳动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十一次扩大全会上，金正恩强调，为保障朝鲜长远国家利益与安全，应强力落实“最强硬的应对美国战略”，朝鲜要还击美国及其随从势力对朝的军事挑衅，推动国防科技和防卫产业发展并升级自卫性战争遏制力。尽管朝方并未公布该战略的具体内容，但韩国国家安保战略研究院分析认为，该表态至少释放出三个关键信号：一是针对美国的强硬施压，朝鲜绝不会屈服，将持续强化战略遏制能力；二是如果朝鲜感觉受到威胁，将会立即作出回应；三是对于特朗普所释放的对话意愿，朝鲜暂持否定和无视态度。特朗普赴韩国出席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前后，多次表示愿意同金正恩在板门店“闪电会晤”，然而朝鲜却并未作出正面回应便是例证。可见，朝鲜将在“对美强硬战略”框架内应对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动向。

尽管如此，美朝双方仍存在一定的对话潜力。韩国国家安保战略研究院分析指出，解决朝核问题是特朗普首个任期的未了夙愿，不排除他在第二任期内尝试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破冰，为争取获得2026年诺贝尔和平奖增加筹码；如果俄乌冲突结束，美俄关系改善，东北亚格局发生改变，朝鲜也需要找到新的外交支点。但进入特朗普2.0时期，美朝关系实现突破的前景并不明朗，促成特朗普首个任期与金正恩直接谈判的条件已不复存在。正如车维德指出，与七年前急于通过首脑外交缓解制裁压力不同，目前朝鲜通过向俄罗斯提供武器和兵力，获得了俄方的安全保障和经济支援，达到了削弱制裁的效果。加之朝鲜在最新的五年计划中将“改善国内经济民生”列为当务之急，外交不再是优先事项。而特朗普方面也与七年前急于消除朝核威胁不同，他已逐步认识到“彻底无核化”目标在现实中难以达成，因此不再将朝核问题作为谈判焦点。此外，随着朝韩关系全面破裂，韩国已难以再度充当美朝对话“中间人”。在朝鲜战略转向、美国认清现实、韩国桥梁作用丧失的背景下，美朝重返谈判桌的愿景愈加难以实现。

（二）特朗普转变对俄政策将对俄朝关系产生影响

特朗普再度执政后，将结束俄乌冲突视为美国外交头等优先事项，美俄几乎在一夜之间从“危险的敌人”变为“合作的伙伴”。无论是调停俄乌冲突，还是在伊以新一轮冲突爆发后防止中东局势升级，特朗普都试图通过与普京总统直接通话协调解决。这种高层沟通机制客观上强化了美俄战略交流，降低了误判风险，也体现了特朗普重利益交易、轻意识形态的政策特点，美俄关系呈现某种“触底反弹”态势。

2024年6月，俄朝签署《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标志着两国关系迈入全方位、制度化合作新阶段。这一条约被视为应对美西方外交施压与经济制裁的共同战略选择。韩国国立外交院分析认为，从俄罗斯角度看，为抗衡美国，需要加强与伙伴国家的关系，并通过金砖国家等多边平台扩大影响力；但对朝鲜而言，该条约可以使俄罗斯的安全承诺更具约束力，并可借机获得俄先进军事技术及经济援助。条约签署后，俄朝高层互访频繁，两国在贸易、人文、教育、医疗、农业、旅游等多领域的交流合作进展迅速，政治互信显著增强。

朝鲜“出兵援俄”成为两国战略协作标志性事件，引发国际震动。2024年下半年，朝鲜向库尔斯克地区派遣作战部队。西方媒体多次报道朝方向俄方提供大批武器弹药，但俄朝未予公开回应。直到2025年4月27日，朝鲜劳动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发表声明，正式确认朝鲜向库尔斯克地区派兵的事实。双方均强调，此举“完全符合联合国宪章等国际法和朝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的各条款精神”。4月28日，普京发表书面声明，对朝鲜军人提供支持表示感谢。展现出两国在军事合作上的高度协调与履约意愿。

俄朝军事合作日益密切引发韩国担忧。韩方认为，朝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第四条具有“自动触发军事介入”的解读空间，俄罗斯可能据此向朝鲜提供尖端军事技术，对韩国安全构成威胁。 进入2025年，朝鲜接连展示多型先进武器，似乎印证了韩方的猜测。3月，首架空基预警与控制飞机及建造中的核动力战略导弹潜艇亮相；4月，5000吨级“崔贤”号导弹驱逐舰下水。6月，俄罗斯联邦安全会议秘书绍伊古两度到访平壤面见金正恩，俄方随后宣布朝方将再向库尔斯克派遣6000名工兵和建设人力参与基础设施重建。 从派兵参战到参与重建，俄朝合作范围不断扩大，既体现两国在军事行动上的高度协调，也预示着今后双方将在全方位、多领域展开更深入的战略协作。8月22日，金正恩赴机场迎接海外作战阵亡官兵遗体，并隆重举行“表彰朝鲜人民军海外作战部队指战员的国家授奖仪式”，向国内外传递朝俄军事合作的正当性。9月3日，普京与金正恩访华，出席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并在此期间举行双边会晤。10月10日，普京又指派现任统一俄罗斯党主席、俄联邦安全会议副主席梅德韦杰夫率团访问平壤，出席朝鲜劳动党建党80周年庆祝活动。这一系列举动不仅彰显了俄朝战略合作的延续性，也凸显了两国合作的公开化和常态化趋势。

随着特朗普再度执政后美俄关系缓和，朝鲜半岛局势中的不确定因素也随之增加，尤其体现在两个方面。首先，俄朝战略一致的持续性问题。对此，国内学者认为，俄朝合作的基础来自三重因素：一是共同面临美西方战略挤压；二是俄乌冲突催生军事合作契机；三是两国出于自身安全与经济利益现实考量。韩国学者则更强调俄乌冲突长期化的背景，认为若无这一特殊情境，朝鲜对俄罗斯的战略地位难说重要。一个例证是，在特朗普1.0时期俄美关系改善背景下，俄朝互动一度陷入低潮。未来，如俄乌冲突平息、对俄制裁解除，俄罗斯外部压力骤减，俄朝军事合作将可能转向以俄向朝提供有限援助为主。考虑到两国经济结构差异及财政能力，俄朝能否维持实质性长期战略合作，仍存在不确定性。

其次，一旦半岛局势恶化，俄罗斯将如何履行条约中的安全义务问题。朝鲜劳动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在2025年4月28日的声明中强调，“朝鲜部队参战进一步巩固了朝俄两国战斗纽带”，“在炮火中以鲜血检验的两国牢不可破的战斗友谊，将在今后朝俄友好合作关系的各个领域得到更大发展”。这被韩国方面解读为朝鲜欲借“出兵援俄”换取俄方在经济、外交、军事方面的全方位援助。事实上，俄乌冲突在客观上确已加深了俄朝间的安全依赖。如今，东北亚地区的安全格局正出现新的分化与调整趋势，今后若半岛局势恶化，俄罗斯如何解读并履行《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中的安全承诺，将成为影响地区局势走向的关键变量之一。

（三）美方保持美韩同盟、加强美日韩合作的方针不会改变

特朗普首次当选美国总统不久，时任韩国总统朴槿惠遭弹劾下台，文在寅政府执政后采取“均衡外交”政策，在强化韩美同盟的同时与中国保持战略沟通，对部署“萨德”反导系统采取消极态度。随着朝韩和美朝关系缓和，美韩年度联合军演也被叫停。特朗普再次执政，韩国保守派总统尹锡悦亦遭弹劾下台，在提前举行的大选中，进步阵营的李在明获胜。

拜登政府时期，美韩同盟不断升级，美日韩合作趋于同盟化。美国推动“印太战略”遏制中国，得到日韩积极响应，美韩在政治、经济、军事多领域保持对话与合作，韩国更加深度融入美国联盟体系。 2023年4月，美韩领导人签署《华盛顿宣言》，确立“全球全面战略联盟”关系，并建立“核磋商小组”机制。截至2024年6月，双方共举行三次“核磋商小组”会议，就建立“一体化延伸威慑”机制形成共识。8月，美日韩三国在戴维营峰会发布《戴维营原则》《戴维营精神》《协商承诺》，确立了三国合作的基本框架和指导原则。2024年7月，美韩双方发表《关于朝鲜半岛核威慑与核作战指南》，8月初举行首次“核常一体”兵棋推演，标志着美韩同盟关系提升到以核力量保障为基础。同年7月，美日韩防长在东京签署《安全合作框架协议》，约定定期召开防长会议、参谋长联席会议和安保会议等高层级会议，定期举行“自由之刃”多域联合演习。这一系列军事合作遭到朝方强烈指责，半岛局势再度紧张。

特朗普再度执政，尽管美韩与美日韩安全合作的具体方式可能出现调整，但其基本架构难以改变。从美国角度看，哈德逊研究所指出，特朗普偏好与同盟国家进行双边成本谈判，这意味着“小多边”合作可能不在新政府的政策光谱内。特朗普就职后的“退群外交”以及高额“对等关税”所表现出来的单边主义倾向都验证了盟友的担心。从韩国角度看，韩美日三边合作机制的可持续性取决于韩日关系“短边”是否牢固。尹锡悦政府为配合美国“印太战略”，不顾国内反对声浪单方面对日让步，但其突然下台使局势面临变数。

2025年6月七国集团加拿大峰会期间，韩国总统李在明与时任日本首相石破茂举行会谈。李在明表示要超越历史认识分歧，发展面向未来的韩日关系。这一表态较以往主张出现明显松动。8月23日，李在明开启首次外访行程，创造了韩日建交后韩国总统“先访日、再访美”的先例。两人就美日韩安全合作、中国军力提升、朝鲜核武与导弹威胁，以及战略物资供应链、少子老龄化等议题展开磋商。李在明强调，“韩日两国在价值观、秩序、体制与理念上立场接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加强合作”。他形象比喻两国关系如“同住一个院子的邻居，虽有摩擦，但合作空间广阔，复杂问题应循序渐进解决，而能推动的领域则要积极推进”。与此同时，日本方面也表现出维系双边合作的积极姿态。石破茂于9月30日至10月1日访问韩国，展开“谢幕外交”，以行动确认“穿梭外交”机制的延续与韩日关系的总体稳定。然而，随着代表日本政坛极右势力的高市早苗上台，日本政治可能加速右转。在此背景下，未来韩日关系不仅取决于李在明政府能否妥善平衡“正视历史”与“深化安全合作”，也受制于日本政治走向。

事实上，尽管韩国政权更迭频繁，但韩美同盟始终是其外交政策的核心。也正因如此，美方在双边关系上的任何动作，都会引起韩方紧张。拜登政府卸任前，美国能源部将韩国列入“敏感国家”名单，自2025年4月生效。对此，美国布鲁金斯学会半岛问题专家安德鲁·杨指出，这释放的信号是对韩国的不信任和美国的怀疑。 美国一些主流专家认为，“此举主要是为了打消韩国日益膨胀的拥核念头，防范韩国在核问题上脱轨”。 无论出于何种考量，这一“敲打”暴露了美国对韩国的提防与施压。

这种压力同样体现在双边议题的谈判方式上。特朗普有意将对韩贸易关税协商与产业、安全合作等议题打包处理，推行所谓“一站式购物”，包括造船业合作、购买美国能源、参与阿拉斯加天然气管道建设等项目。美方尤其关注防卫费分担问题，明确要求韩国为美国提供的军事保护支付费用， 并持续施压提升防卫费分担比例。同时，美国要求韩国将国防费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从2.32%提升至3.8%，并通过扩大驻韩美军战略灵活性、赋予其更多“印太机动”能力等措施，推进“同盟现代化”。这意味着，驻韩美军可能从传统“半岛防御”力量重塑为“印太前沿部署”，而韩国也将因此被推向中美军事对抗的前沿。

面对来自美方的压力，韩国内部开始出现分歧声音。不少观点认为，应在美韩同盟框架内妥善解决矛盾。韩国国家安保战略研究院在报告中指出，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韩国不得不以符合特朗普的标准与其打交道。 李在明将外交方针概括为“以国家利益为中心的实用外交”，主张在坚守美韩同盟轴心、维持美日韩合作的同时，推动与中国和俄罗斯关系的改善，但在实际操作中，其政策空间受到明显制约。 2025年8月25日，李在明在华盛顿公开表示，韩方不能继续走所谓“安全靠美国，经济靠中国”的路线。9月11日，韩国政府提名前总统卢泰愚之子卢载宪担任驻华大使。这一系列安排既体现了李在明政府对中方的正面回应，也反映出其在处理韩中关系和半岛事务上的谨慎态度——力求在战略自主与同盟依赖之间保持微妙平衡。

虽然美日韩三国政府均已更替，但美方推进三边合作机制的基本方针未曾动摇。在2025年2月的慕尼黑安全会议、4月的布鲁塞尔北约外长会议期间，美日韩外长举行会晤并发表联合声明，宣布加强三方经济、技术和地区安全合作，共同应对朝鲜威胁，还公然提及台湾、南海等涉华议题。 在中美战略博弈背景下，美国的亚太联盟将延续“应对中国威胁”的核心特征，这也意味着美国不会完全“背弃”亚太盟友而选择全方位“退群外交”。 目前，美日韩定期军事演习已实现机制化。继2024年启动“自由之刃”三国多域演习后，2025年1月举行联合空中演习，3月举行联合海上演习，4月三国海军将领举行视频会议，声称要加强三方合作，共同应对朝鲜的核导威胁和海上挑衅。李在明政府执政不久，美日韩空军按计划实施了联合空演。然而，高市早苗的上台为三边合作增添了不确定因素。高市极度推崇美日军事一体化，同时希望与美国共享核力量，可能导致美日韩在战略目标、政策优先级和安全议题处理上的分歧加大，美日韩三边同盟或将受到一定削弱。

03、半岛局势前景展望

2025年，朝鲜劳动党建党80周年、五年经济计划收官以及朝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深化，使得朝鲜更侧重内部治理与外部安全依赖。韩国李在明政府试图调整对朝路线，但受制于国内政局和同盟体系约束，政策调整空间有限。美国在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延续“施压与接触”并行的策略，朝美对话虽有潜在可能，却缺乏实质性突破条件。在大国博弈、地区安全困境与半岛内部结构性矛盾交织的背景下，短期内半岛局势难以出现根本性转折，预计仍将在对峙与克制之间维持脆弱平衡。

（一）李在明政府对朝政策短期内难有突破

尹锡悦执政期间，韩朝关系大幅度倒退。他提出以朝鲜弃核换取韩国经济援助的“大胆构想”及实现韩国主导的“自由统一”的“8·15统一宣言”，遭到朝鲜拒绝和驳斥。在韩国2023年发表的《国防白皮书》中更将朝鲜政府和军队定义为“敌人”，并以朝鲜不断扩大核导能力为由，加强与美日军事安全合作，扩大美韩联合军演规模，引发朝方强烈反制。金正恩在2023年底举行的劳动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九次扩大全会上明确表示，朝韩是“敌对的两国关系”，“永远不会统一”。 2024年，朝鲜先后废除了祖国和平统一委员会等统战机构和南北交流合作机构，封锁南部边境、炸毁交通设施、整修防御工事，并频繁试射新型导弹，甚至公开展示核设施，强调军事强国地位。自5月起，“空飘气球大战”和无人机入侵风波持续半年之久。其间，朝韩言辞交锋激烈，对峙不断升级，交流渠道全面中断，两国关系跌至“冰点”。2024年底发生的紧急戒严事件暴露出韩国保守阵营操弄南北矛盾服务国内政治的根深陋习，这一结构性障碍今后仍可能持续影响韩朝关系。但尽管局势一度趋于紧张，朝韩双方在军事层面均保持了适度克制，未触及冲突红线。这表明无论朝鲜还是美韩，当前都不愿出现冲突扩大化局面，双方都无法承受发生全面战争所带来的政治与经济代价。

从长期看，韩国对朝鲜政策受政权更替与政党立场影响，始终摇摆不定，双方难以建立稳定的政治互信，交流合作进程屡遭中断。推动关系回暖，仍是李在明政府面临的重要挑战。李在明就职后下令军方中止对朝宣传广播，禁止民间团体向朝方投放宣传气球，展现了缓和紧张局势、重启南北交流合作的意愿。然而，在互信缺失、对话基础薄弱的背景下，重续对话需要时间和契机。2025年9月23日，李在明在第80届联合国大会发表演讲，正式提出以交流（Exchange）、关系正常化（Normalization）和无核化（Denuclearization）为核心的“END倡议”，并明确对朝三大原则：尊重朝鲜现行体制，不追求以任何形式将其吸纳统一，无意进行任何敌对行为。在无核化进程上，李在明重申“冻结—缩减—废弃”的渐进式“三阶段路径”，较以往“先弃核后保障”的路线更为务实，反映出韩国政府试图通过降低对话门槛，重启南北沟通的意愿。

然而，韩国安全战略存在内在矛盾：一方面期望推动南北关系改善，另一方面又无法摆脱对美日韩安全合作的依赖。尤其是李在明在与特朗普的会晤中公然以朝鲜和中国威胁为借口争取建造核潜艇的权利。这种“言辞缓和”与“行动威慑”并存的局面，使朝韩关系在短期内难以出现重大转圜。预计双方将继续保持对峙与试探，但总体仍会维持克制，避免矛盾失控演变为武装冲突依旧是当前各方共识。

（二）外部环境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半岛局势走向

除朝韩内部动因外，外部环境特别是美朝、美韩关系演变，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半岛局势走向。特朗普1.0时期，美朝首脑外交带动朝韩关系缓和，形成良性联动。拜登政府与尹锡悦政府时期，美朝对话停滞、朝韩关系紧张加剧，负面联动更为突出。面对朝鲜不断提升军事实力，尹锡悦政府担心美国绕过韩国与朝鲜改善关系，因而积极参与美国的“延伸威慑”，配合拜登政府强化美日韩安全合作机制。李在明政府同样不愿看到美国绕开韩国单方面改善与朝鲜的关系。

特朗普政府在半岛事务中延续了其一贯的“施压与接触”两面性策略，试图以“以压促谈”“示好诱谈”的姿态促使朝方回应。在对韩关系方面，特朗普则以“一站式购物”方案要求韩方对美国提供的大规模军事保护支付费用，但这一议题并未进入后续高级别贸易磋商中，显示其仍有回旋空间。这种“先施压、后缓和”的谈判风格，旨在迫使对手按照美方条件进行交易，从而实现战略目标。

未来，美韩若希望重启与朝对话，既需各自发挥外交智慧，也需两方协调配合。李在明政府延续金大中、卢武铉与文在寅政府一脉相承的对朝缓和政策，在适当时机主动释放破冰信号。尽管金正恩明确放弃统一方针，不再视韩国为“同族关系”，拒绝与韩国打交道。但事实上，朝方并未完全关上对话大门。针对2025年4月美国在阿拉斯加举行模拟朝鲜洲际弹道导弹袭击的演习，朝中社发表军事评论员文章指出，若美国不追求与朝鲜进行核战争，朝鲜的战略核武器不会瞄准美国本土，此番表态虽带警告意味，但仍隐含缓和空间。总体看，未来美朝、朝韩关系能否实现突破，关键在于各方如何抓住对话契机，打破对峙僵局。特朗普政府释放出的信号虽多，但实质互动尚未启动，联动效应能否出现、将向何种方向发展，有待持续观察。

（三）中国继续发挥稳定器作用

中国将在复杂局势中继续发挥建设性作用，推动半岛问题政治解决进程。相较于美国长期奉行对朝制裁施压战略以及韩国对朝政策的反复摇摆，中国在朝鲜半岛问题上的立场始终坚定、态度一贯。中方始终秉持“三个坚持”立场，即始终坚持半岛无核化，坚持维护半岛和平稳定，坚持通过对话政治解决问题。早在2017年，中方即提出“双轨并进”思路和“双暂停”建议，随后又进一步提出“分阶段、同步走”的解决路径。在2024年全球安全形势持续恶化，半岛局势敏感复杂的背景下，中国常驻联合国副代表耿爽于12月18日在安理会朝鲜半岛问题公开会上发言时呼吁国际社会共同努力，推动半岛问题政治解决进程，并强调“安理会通过的各项涉朝决议都应该得到完整、准确、平衡执行”，清晰阐述了中方在半岛问题上的政策理念与责任担当。

在中朝关系方面，2024年是中朝建交75周年,也是双方商定的“中朝友好年”。10月6日，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习近平同朝鲜劳动党总书记、国务委员长金正恩互致贺电，热烈庆祝两国建交75周年。习近平强调，“新时期新形势下，中方愿同朝方一道，以两国建交75周年为契机，加强战略沟通协调，深化友好交流合作，续写中朝传统友谊新篇章，共同推动两国社会主义事业行稳致远，更好造福两国人民。”“中朝友好年”期间，两国进行了一系列文化、体育交流活动。2025年9月3日，中方隆重举行了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系列活动，金正恩访华，习近平与其举行会晤。10月9日至11日，李强总理率中国党政代表团出席朝鲜劳动党建党80周年庆祝活动，并对朝鲜进行正式友好访问，这是中国总理时隔16年再次访朝。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指出，“中方愿以此访为契机，同朝方一道，以两党两国最高领导人重要共识为指引，加强战略沟通，密切交往合作，推动中朝传统友好合作关系不断向前发展。” 在一系列高层互动与纪念活动的推动下，中朝关系有望得到进一步巩固与深化。

在中韩关系方面，2025年6月10日，习近平主席同李在明总统通话。习近平强调，“中韩应坚守建交初心，坚定睦邻友好方向，坚持互利共赢目标，推动中韩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向更高水平迈进，为两国人民带来更多福祉，为变乱交织的地区和国际形势注入更多确定性。” 为进一步促进双边人员往来，中方从2024年11月8日起，对韩国持普通护照人员实施最长15天的免签入境政策。作为对等措施，韩国政府从2025年9月29日起面向中国团体游客试行免签入境政策。同时，李在明严厉批评反华集会，表示此类活动已脱离言论自由范畴，属于闹事行为，表明了其在维护中韩关系议题上的明确态度。2025年10月31日至11月1日，习近平主席时隔11年再次访韩，出席在庆州举行的APEC会议，并与李在明举行中韩首脑会晤。在会谈中，习近平主席就开辟中韩关系新局面提出四点建议：“加强战略沟通，夯实互信根基；深化互利合作，拉紧利益纽带；提升国民感情，促进民心相通；密切多边协作，共促和平发展”。 会谈后，双方共同见证了经贸、金融、农业、执法、科技等领域合作文本的交换，体现出中韩合作在传统和新兴领域的同步拓展。韩方支持中方主办2026年APEC会议，两任东道主传递“交接棒”、共赴“深圳之约”。然而，韩国推进建造核动力潜艇计划将再次冲击中韩关系，李在明政府“左右逢源”的外交策略将对中韩战略互信构成压力。

2025年4月举行的中央周边工作会议指出，“周边是实现发展繁荣的重要基础、维护国家安全的重点、运筹外交全局的首要、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关键。要以全球视野审视周边，增强做好周边工作的责任感使命感。” 朝鲜半岛与中国山水相连，半岛和平稳定对中国维护东北亚地缘政治安全至关重要。“长期以来，中方始终采取慎重、负责、建设性的态度，始终从半岛问题本身的是非曲直出发作出判断、制定政策，始终致力于以实际行动维护半岛和平稳定、缓和半岛局势”。 中方的努力有效遏制了半岛对峙冲突升级，为维护地区和平稳定作出了贡献。

04、结语

2025年，美国特朗普政府和韩国李在明政府相继上台，朝鲜半岛局势依然充满不确定性。从外部看，特朗普延续“施压与接触”的对朝策略；对日韩盟友则一方面施加关税与防卫费压力，另一方面持续强化美韩同盟及美日韩三边安全合作，继续采取“先强硬施压、后策略性让步”的局势管控模式。这种外交上的“两面性”“交易性”特征使美国对朝鲜半岛局势的影响更趋复杂。从内部看，尽管李在明政府试图缓和军事紧张、恢复南北沟通，但朝鲜当前将主要精力用于落实国内政治议程，并巩固朝俄战略伙伴关系，对重启南北、朝美对话持观望态度。与此同时，朝鲜将继续推进新型导弹、军事侦察卫星、核潜艇、无人机等武器系统研发，积累与美国谈判的筹码；美方则通过加强联合军演和战略部署，在博弈中强化对朝威慑与防范力度。短期来看，半岛局势仍将维持对峙，但各方均力求保持局势可控。外交部长王毅曾指出，“中国不是半岛问题的直接矛盾方，解决半岛核问题的钥匙也不在中国手里。但是多年来，中国作为半岛近邻，本着对半岛和平和地区稳定负责任的态度，为推动谈判解决半岛核问题作出了不懈努力，发挥了独特作用。” 未来，中国将继续在半岛问题上发挥维稳促谈作用，致力于推动半岛早日实现长治久安。（作者：姜龙范 天津外国语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谷思睿 吉林外国语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