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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陵兰岛的主权博弈探析——安全化与去安全化的视角

发布时间:2026-01-08 来源:国际合作中心

一、问题的提出

(一)北极地缘政治中的格陵兰岛

近年来,美国加强对北极的地缘政治争夺,特别是自特朗普开始第二任期以来,美国强行购买该岛的议题再次被炒作。其“经济胁迫”与军事威慑超越传统地缘政治框架,战略性、系统性的渗透和施加影响力的方式,构成了对格陵兰岛事实上的争夺,并潜在地消解与重构着丹麦的绝对主权。此次特朗普“购岛”并非孤立事件,其一方面继承了美国自战后以来试图直接控制该岛的战略传统,同时也是特朗普政府“美国优先”战略在地缘政治及国际安全领域的投射。

(二)围绕格陵兰岛的安全研究

格陵兰岛不断凸显的战略价值使其逐步成为北极安全的焦点。然而,相关研究通常集中于北极硬安全问题或软安全问题,缺乏对格陵兰岛主体性及其政治特性的关注。本文借鉴哥本哈根学派和巴黎学派的安全化理论,以格陵兰岛安全化与去安全化为研究对象,并确立以下分析框架:(1)安全化主体:美国以军事部署、资源控制及中俄威胁叙事实现对格陵兰岛的安全化;(2)安全化接受者:丹麦通过妥协策略维系对该岛的形式主权,同时借助北约框架巩固区域影响力;(3)去安全化实践者:格陵兰自治政府通过经济多元化与外交自主性削弱安全议题的优先性。

(三)作为核心的主权问题

主权博弈既是格陵兰问题的核心,也是影响北极地缘及安全格局的关键。对美国而言,将格陵兰岛议题安全化是一种核心战略逻辑。此举旨在为其持续的军事存在提供合法性,同时获取对该岛的主权控制则始终构成其一项长期战略目标;对丹麦来说,接受美国对格陵兰岛的安全化,可以实现自身对该岛的法理主权,在应对非殖民化挑战的同时维护自身北极国家的地位;格陵兰岛则以去安全化为手段,逐步推进独立进程以实现完全主权。

二、军事与法理主权的分离:二战以来格陵兰岛的安全化历程

(一)美国安全利益考量

1941年签署的《丹麦-美国保卫格陵兰岛协定》明确指出,格陵兰岛对于维护美洲大陆的和平与安全至关重要。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格陵兰岛作为北大西洋护航舰队和商船队以及飞机在北美和欧洲之间往来的重要通道,确保该岛的安全对于提供海空作战至关重要;冷战期间,格陵兰岛成为北美前沿防御体系的一部分,该岛上的基地,是美国弹道导弹防御系统与监测苏联的跨极攻击行动的重要支点;当前,格陵兰岛则构成美国北极战略中的重要一环。2024年美国国防部发布《北极战略》,谋划加强军事控制北极航道的能力,欲将北极打造成向亚太投送军事力量的基地。

(二)二战以来美国对格陵兰岛的军事控制及主权诉求

1. 1939-1945:二战期间美国对格陵兰岛军事进驻

美国对格陵兰岛的战略诉求由来已久,历史上曾多次试图吞并或购买该岛。1939年二战爆发后,购岛方案成为美国高层讨论的议题。1940年4月德国入侵丹麦,美国在该岛的地缘战略利益开始具体化,并根据门罗主义将该岛划入自身势力范围。当德国在1941年3月将战区扩展到格陵兰东海岸时,罗斯福政府立刻决定在该岛进行军事部署。随后,美国绕过丹麦政府与其驻美大使签订协议获得了对格陵兰岛的临时控制权,开始了对该岛的安全化历程。

2. 1945-1991年:冷战时期美国对格陵兰岛的控制

二战后,美国进一步加强对该岛的控制。1946年杜鲁门政府向丹麦表示,希望以1亿美元等值黄金的价格购买格陵兰岛。丹麦政府明确拒绝后,双方于1951年朝鲜战争期间签署新协议,美国基于军事目的完全进入格陵兰,负责格陵兰岛防务。丹麦政府则以接受美国对该岛的安全化、军事化为代价,暂时维护了自身主权;美国在格陵兰的军事存在有别于完全主权控制,但其将格陵兰岛作为前沿防御体系的一个战略支点,致使该岛军事-法理主权的分离,事实上形成对格陵兰岛主权的部分“侵占”。

三、格陵兰岛的再安全化与去安全化

(一)大国竞争与美国对格陵兰岛的再安全化

1. 安全化施动者:美国的战略利益驱动

美国对格陵兰的政策从属于北极战略争夺与再安全化。2019年,特朗普政府改变美国对北极事务以及北极多边机构和机制态度,集中精力应对被视为日益增长的俄罗斯军事威胁和中国在外交和经济上的“渗透”。其应对的重点主要是开展外交攻势并将北极再安全化,通过将中俄在北极的活动塑造为安全威胁,以此加强在该岛的军事存在。

2. 安全化的接受者:丹麦的考量

冷战以来丹麦安全政策变迁主要聚焦于其盟友而非敌人。具体来看,丹麦主要基于两方面考量:一是对美战略遵从,维护自身在格陵兰岛的主权。二是战略追随,格陵兰岛为丹麦提供了可以用来实现其他政治目标的杠杆。丹麦借美国在格陵兰的利益确保美国对保护丹麦本土的承诺,在安全保障上“搭便车”。

3. 安全化的典型事件

2018年,中国交通建设公司参与了努克和伊卢利萨特等机场扩建的招标,引发美国对其军事部署安全性的担忧,由此施压丹麦政府进行介入,此事成为美国对格陵兰岛再安全化的起点。在美国施压下,丹麦政府以此举与其外交和安全政策相抵触为由,对机场扩建计划进行干预,并最终致使中交建退出竞标。2019年5月时任国务卿蓬佩奥在北极理事会部长级会议上的讲话表明,美国的北极安全方针再次以军事部门为主要表述对象,以“美国利益”为指涉对象,同时以全球大国竞争的国际尺度为框架,为其在格陵兰岛等地区的军事部署作准备。

(二)格陵兰独立进程与去安全化

1. 微型自治体与对丹麦的经济依赖

在缺乏足够自立能力的情况下,格陵兰非常依赖丹麦政府的年度财政拨款。根据《格陵兰自治法》,丹麦政府每年的拨款为34亿丹麦克朗。这约占格陵兰政府收入的一半,相当于格陵兰GDP的约20%。除了财政支持外,格陵兰岛亦依赖丹麦的人力资本和教育体系,这导致了政治和社会经济的严重不对称。

2. 以去安全化增强自主性

格陵兰自治政府在包括防务在内的本岛事务中的去安全化策略是,极力提升外交事务中的地位。对外交事务的控制不仅是独立性的象征,而且有利于格陵兰自治政府扩大出口、吸引外部投资等经济影响,进而推进去安全化。对于格陵兰岛事务安全化的直接推手美国,自治政府并无能力也无意愿扭转这一态势:在法理基础上,格陵兰在国防上的最终主权仍由丹麦掌握,同时主动挑战美国不仅会丧失这些利益,还会在一定程度上危及其长远独立诉求所依赖的外部支持。在此背景下,格陵兰更多地以美-丹-格三边关系来增强自身独立性并争取直接收益。

3. 寻找经济自立机会

经济多样化程度低、严重依赖外部支持、人口老龄化和劳动力短缺对格陵兰的可持续发展和自给自足构成挑战。对格陵兰人来说,解决经济依赖性的可能方式是获得新的工业机会,包括石油和天然气勘探、矿产开采、旅游业和水电能源项目。鉴于该岛丰富的矿产资源储量,矿产开发成为增强其经济自立性的基础和象征,也将影响到完全主权的实现。为此,格陵兰将自身定位为“矿产资源领域一个有吸引力且可靠的合作伙伴”,试图通过提升其在全球矿产政治中的地位,吸引投资,推动其经济自立。

四、围绕格陵兰岛主权的多方博弈

(一)购岛纷争再起

2019年8月,特朗普再次提及购买整个格陵兰岛。丹麦首相梅特·弗雷德里克森则回应其“荒谬”,特朗普随即取消了对丹麦的国事访问计划。第二任期以来,特朗普再次公开声称希望美国获得该岛。2025年1月,特朗普表示,出于对美国“经济安全需要”考虑,其不会排除通过“军事或经济胁迫”手段夺取格陵兰岛控制权的可能性,并声称格陵兰岛居民可以通过投票实现该岛独立或加入美国。特朗普发表讲话后不久,美国众议院提出《让格陵兰再次伟大法案》,授权总统寻求与丹麦王国进行谈判,以确保获得格陵兰。

(二)格陵兰独立进程加速

对于特朗普的相关言论,丹麦政府再次重申了其拒绝的立场。尽管格陵兰岛政府与民众均明确反对美国的主权主张,但对丹麦政府而言,更具根本性挑战的是格陵兰自治政府正加速推进独立。而作为主权象征的安全和防卫问题,一直是格陵兰与丹麦政府争夺的关键。尤其格陵兰通过去安全化策略,不断推进其独立进程,并围绕《丹麦王国宪法》和《格陵兰自治法》形成的宪法—法律框架与丹麦进行“主权博弈”。从与丹麦主权博弈的整体逻辑来看,格陵兰的战略是将相关政策领域非安全化,以获得更大控制权推动更多主权性政治自治。

(三)主权争夺的新模式

自强行购买及胁迫手段受挫后,美国的策略正从“主权争夺”转向兼具资源、军事、主权控制的复合模式。首先,以资源开采为切入点,加大对格陵兰岛的资源控制,进一步掌控其独立前景与主权空间。其次,通过《美丹防务合作协议》进一步明确美军可在所提供的基地以及基地外地区开展军事活动,同时赋予美军司法豁免权。再次,以各种灵活方式实现对格陵兰岛的变相主权,例如推动硅谷资本在格陵兰岛复制“自由城市”实验,试图通过企业自治模式规避主权争议。总体来看,美国对格陵兰岛的主权争夺模式与其北极地缘需求结合,企图通过主权模糊化和资源绑定实现对该岛进一步控制。

五、余论:格陵兰岛未来的走向

总体而言,未来围绕格陵兰岛的主权之争,安全化与去安全化的交织和博弈仍将持续并呈现三重趋势:美国持续以安全化巩固北极霸权并以各种方式实现对格陵兰的全面控制;丹麦在主权让渡与北约义务间面临更严峻挑战,其与格陵兰的关系将持续紧张;格陵兰通过去安全化策略,试图向完全主权过渡,但试图以矿业资源实现独立的前景并不乐观。此外,关注格陵兰岛主权博弈的前景,不可忽视俄罗斯的因素。对作为最大北极国家的俄罗斯来说,北极是一个关系到国家安全、大国身份、合法性与威望以及国家发展的问题。美俄关系,特别是两者在北极的竞合关系,也将是影响格陵兰岛问题走向的重要变量。(作者:李捷 兰州大学西北少数民族研究中心、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高文博 兰州大学西北少数民族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